夜里的门铃是在十点十一分响的。 铃响那一刻,卢淑萍正坐在客厅里,缝一件旧毛衣。手一抖,针扎进指肚,冒出一颗血珠子。 她没急着开门。 隔着老式防盗门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 门廊的灯很暗,照着两个人影:一个瘦高的男人,短发,西装皱巴巴;旁边那个年轻一些,手里提着公文包。 瘦高的男人低着头,像在看手机,又像在犹豫什么。 卢淑萍握紧门把手,深吸了半口气才拧开。 门一开,那个男人抬起头来,跟她打了个照面。 十年了,那张脸瘦了,黑了,眼角的皱纹像刀刻上去的。 她认得出那双眼睛。 是她的儿子。 门外风大,儿子的嘴唇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:“妈。拆迁款的事,我想跟你聊聊。” 卢淑萍手里的针落在地上,叮当一声脆响。 那一瞬间她心里翻上来两个念头:他回来了,他总算回来了。 可紧接着第二个念头跟上来说,他不是回来看我妈的,他是冲着她身上最后这点值钱的东西来的。 她让开门口,侧过身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没想到:“进来说吧,外面冷。”可指头尖一直捏着那粒血珠。 门合上,风被关在外面,屋子里的空气绷得像根弦。 她知道自己下的那个钩子,今晚咬上了。 只是不知道咬住的是儿子的手,还是儿子的债。 她更不知道的是,咬上的那颗钩子,比她设想的所有结果,都要疼得多。 01 消息是传开的,像老城区的水管子裂了,滴滴答答,先小声后大声,最后整条街都知道了。 卢淑萍住的那片要拆迁了。 补偿标准贴着满墙贴了好几天,红纸黑字,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章。 她家那套老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,厨房朝北,冬天冷得连水缸都结冰。 可算下来,补偿款一共五千一百三十七万。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,左邻右舍都坐不住了。 有恭喜的,有眼红的,有拐着弯打听她打算怎么花的。 卢淑萍站在楼下巷子里,被人围着问了一下午,脸上挂着笑,嗓子眼里翻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 她心里压着另一件事,比五千多万重得多。 那天上午,她从医院回来。 白大褂的医生看着CT片子,语气又平又缓:“建议尽早手术,中期偏早,拖下去不好说。”她没跟任何人提。 沈文富问她医院去得怎么样,她说例行体检,指标还行。 老沈信了,她自己也快要信了。 晚上她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画面走马灯似的闪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 户口本、房产证、拆迁合同摊在桌上。 五千一百三十七万,只等她签字画押。 可这笔钱拿在手里,她不知道要告诉谁。 儿子在国外的电话打不通,微信发过去是个红色感叹号,她已经习惯了,可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剜掉一块。 正愣神,门被敲响了。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,敲门声带着三分急、四分油滑、七分自来熟。 小叔子沈文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“嫂子,开门,我买了点水果,给你跟大哥尝尝!” 沈文富去开的门。 文贵进屋,眼睛在茶几上扫了一圈,落在那份拆迁合同上,就差没把“钱”字写在脑门上。 他放下水果,一屁股坐到沙发上,嘴皮子翻得飞快:“ 嫂子,我打听过了,咱这种老房子,补偿款到手至少得上千万。你们老两口住不了那么多嘛,我这边孩子结婚差个首付…… ”沈文富打断他:“ 文贵,这话你等老宅真拆了再说不迟。 ”沈文贵也不恼,笑呵呵地摆手:“ 大哥,我这不是替你们着想嘛。 ” 卢淑萍没接话,把拆迁合同收起来,放进里屋的抽屉里。 沈文贵走了以后,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,盯着那袋水果看了半晌,弯腰拎起来递到沈文富手里:“明天给你那些工友同事分了吧,这礼咱不收。”沈文富没吭声,接过去放到厨房。 夜里卢淑萍睡不着,歪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个旧手机。 那时候还没拉黑,是儿子淘汰下来的,她留着当备用机。 她翻着里头存的十几张照片,有一张是儿子十岁那年,在老家门口老槐树底下拍的,晒得黑乎乎一张脸,咧嘴笑,露出一颗掉了一半的门牙。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,眼睛盯着房顶,一动不动。 那个念头在她心里来回翻了三遍,越来越清楚:她不缺钱,手术费也用不了多少。 她缺一个让自己死心的答案,或者,一个让儿子回头的钩子。 她要把这个钩子放下去,钓他回来。 就算钓回来的是一条咬人的鱼,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 她认了。 02 十年前那天,到底是怎样闹到那般地步的? 卢淑萍常常问自己,可答案总是模糊的。 她只记得,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,儿子沈泽楷拖着两个行李箱,身后跟着刚领证没两个月的袁佳慧。 那天的泽楷穿着一件灰色夹克,眼睛发红,嘴唇紧抿,像是憋了一肚子话,又像是什么也不想再说。 卢淑萍把手里拎的保温桶递过去:“ 带了点卤牛肉,飞机上…… ” 话没说完,沈泽楷打断她:“妈,你们把老宅给堂弟了,是不是?” 卢淑萍一愣:“老宅那不是……” 沈泽楷摆摆手,声音一截一截地冷下来:“行了,我什么都知道了。房本名字是文贵叔的儿子。你们不用瞒我,我又不跟你们争。我就是觉得,你们做得太没意思了。” 沈文富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,嘴唇抖了两抖:“你听谁胡说八道……老宅那是……” 沈泽楷没等他说完,拉起箱子,脚步迈得飞快。 过安检的时候他转